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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39)  

2012-04-28 07:07:52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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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39) - 小小 - 浪遏飞舟
 
 

 第四章乡村婚礼

    (一)

    仿佛一梦醒来,生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。住的屋子变了,起居习惯变了,饭菜口味变了……身边的人有的走远,有的走近。远去的能否回来?靠近的又能停留多久?一场风雨过后,生活中种种或突如其来、或顺理成章的变化,令水云时常感到陌生,感到恍惚。而这样一些变化,也悄然改变了水云自己。

    干娘和柳三都感觉到,水云陡然间似乎长大了很多,顽童般的嬉闹越来越少,言谈举止渐趋稳重,越来越象个大人的样子。干娘和柳三所不知的是,水云在变得沉稳之前,内心深处曾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和风雨。

    这个生长于山野的孩子,初时犹如一尘不染的山泉,无忧无虑游荡在山林之间,沿途遇上乱石危岩,撞得疼痛难当,依然可以愉快歌唱,只因心中藏有一缕柔情、一份温暖,千难万险都变得微不足道。然而,经过最激烈的一次跳荡之后,这道清泉如同汇入了生命的长河,少了一些激情与骚动,多了一份静谧与幽深。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,沉睡着昔日美好时光留下的记忆、曾经年少轻狂的奢望与梦想,以及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忧伤。

    每天下午放学回到家,水云通常放下书包便在杂货柜台后坐下来,让干娘只管去忙家务,或者去找邻居打牌,自己则翻出书本,安安静静地温习功课。干娘看得又喜欢又心疼,有时提议他跟柳三出去走走,让他别太累着。水云总是微笑着说自己并不累。干娘往往便会掉头去数落柳三,怪他成天无所事事,说他要是有水云一个脚指头乖,做娘的也能少操无数心,多活好几岁。柳三定会夸张地向母亲抗议,说自从这“狗东西”一进门,自己都快被嫌弃死了。这话又会引来母亲的加倍呵斥。每当这对母子如此半真半假地斗嘴时,暖暖的亲情便在这个清贫的家中荡漾开来。这时水云便合上书本,静静地看着他们笑闹,常常情不自禁地莞尔一笑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柳三回到自己的房间,便会抱怨水云如同“灾星进门”,可把自己害惨了。一天晚上,柳三一本正经地对水云说:“小云,哥哥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
    水云问:“啥事?”

    柳三说:“你可不可以别那么乖?免得娘老是训我。”

    水云哭笑不得,回答道:“没问题啊,我每天捶你一顿,干娘就不会再说我乖了。”

    柳三气得哇哇大叫,扭住水云的胳膊骂道:“狗日的,哥哥你都敢欺负,看我整不死你!”

    水云连连叫痛。柳三硬逼着他向自己讨饶,然后才肯放手。水云揉着酸痛的胳膊讥笑柳三:“瞧你这赖皮劲儿,还想做我哥,你哪有点当哥的样子?”

    柳三哼道:“放屁!哥哥看你成天半死不活的,怕你闷出毛病来,才时常逗你开心。狗东西你还不领情?”

    水云微微一楞,之前只以为嬉皮笑脸便是柳三的本来面目,却不料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竟能如此为自己着想,心中大为感激,便诚恳地对柳三道:“哥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柳三满意地笑了:“谢个锤子哦,谁叫我是你哥哩。”

    水云想了想,对柳三说:“再过些日子,小黑就要结婚了。我答应了他回去喝喜酒。你要不要一起去?反正你也闲着。”

    柳三欢叫道:“好啊,小黑这小子不错,够义气。应该去恭喜他。回头我告诉山哥,说不定他也会去呢。哦,对了,差点忘了件大事。山哥把钱追回来了,准备请兄弟们庆祝一下。为了让你也能去,他特意安排在这个星期六晚上。刚刚你小子一回家,我都没来得及说,就给娘骂得昏头昏脑的,害我把这么要紧的事都给忘了。”

    水云也兴奋得叫了起来:“这太好了!小黑他们都快愁死了呢。”

    柳三说:“也没几个钱,至于么?”

    水云冷笑道:“城里狗少,你晓得什么?你看不上眼的几个钱,够乡下人家派很大用场了。小黑又赶上办喜事,人家能不急?以前他们几个跟着你进城来,村里不少人已经够眼红了。到头来却又灰溜溜的回去了,钱也没捞着,那些风言风语,你以为很好听?……”

    柳三笑着打断他:“好了好了,我才说一句,你就来这一篇,你在做文章哪?哥哥服了你了,怕了你了。”

    水云给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便换了个话题,问柳三“山哥”是如何将工程款追到手的。柳三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,只听“小七”讲了几句,好象是“山哥”打听到市里建筑公司一位头头家的住址,便在市里找了几位道上的朋友,登门去将这位头头堵住,逼着他答应了还钱。柳三由此得出的结论是:在社会上混,没背膀没后台你就得够狠,要不然别人就会踩到你头上。水云却认为“山哥”这次虽然把钱追到了手,但这样做未免太冒险,搞不好可能招来大祸。

    长江边上新开了一家“河鲜馆”。周六傍晚时分,赵云山带着一干兄弟们来到这里,一行十余人沐着江风,喝着冰爽的啤酒,吃着麻辣滚烫的水煮鱼,气氛愉快而又热烈。

    这一天大家谈论最多的,自然是“山哥”虎口拔牙般的壮举。在一片恭维、赞叹声中,云山一如往常,依旧平静而又沉稳。见柳三不停向“小七”等人打听当天的情形,云山拍了他一巴掌,训道:“大鱼大肉还堵不住你嘴,哪来这么多屁话?”

    柳三讪讪地收了口,见水云在一旁微微发笑,便瞪了他一眼,哼道:“笑个屁!”

    水云笑嘻嘻道:“是啊,我就笑个屁呢。”

    柳三气得跳了起来。云山捉住他,笑着说:“跟书生斗嘴,你娃子不是找死么?”

    柳三对水云骂道:“笑,笑个够!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    “小七”便问水云道:“小云,柳三总欺负你?”

    水云以为来了救兵,连忙点头道:“是啊是啊,这狗东西!”

    “耗子”笑着追问:“那你说说,他都怎么欺负你了?”

    水云听着不对味儿,见几个“老家伙”全在怪模怪样地坏笑,他也气得象柳三一样跳了起来,骂道:“狗日的,你们全不是好东西!”

    柳三却还懵懵懂懂地与水云争辩,“胡说八道,我几时欺负过你……”

    水云喝道:“闭上你狗嘴!”

    柳三大惑不解:“龟儿子吃错药啦?平白无故为啥子骂我?”

    云山对水云呵呵笑道:“只以为你是个小书呆子,真正呆的却是柳三。你这脑袋瓜子里倒是啥都懂嘛,莫非学堂里还教你这些?”

    水云羞得脸都红了,对“山哥”却不敢信口开河乱骂,见“小七”们哈哈直乐,便冲他们骂道:“笑,笑,笑掉你狗牙!”云山怕他脸上挂不住,便微笑着摆摆手,止住了大家的笑闹。

    水云想起了小黑结婚的事,便对云山说了,邀请他一同去喝喜酒,顺便也到自己老家玩一趟。云山爽快地答应下来,说自己也正该亲自把工钱送上门去。这时有人对云山说,“山哥”你收手多年,如今生意做起来了,日子也安稳了,也该找个好妹子成个家了呢。众人连声附和。“小七”对云山道:“山哥,别怪兄弟我多嘴,你自个不急,也该为老伯娘(云山母亲)想想了。她老人家见我一回念一回,让我们多替你留心合适的人家哩。”

    云山打了个哈哈,说:“都怕我讨不到老婆?要是真讨不到,那也是上天注定的事,我赵云山认命就是了!难得今天大家伙高兴,都多喝点,少扯这些来扫我的兴——小三,你狗日的就晓得吃,也不怕撑着?还不来陪哥哥喝一杯!”

    柳三放下筷子,嘟囔道:“不是你不让我说话么……”

    云山瞪着他:“还敢翻我旧帐?”

    柳三举起酒杯,嬉笑道:“我哪敢啊,我变哑巴,只陪你喝酒。这样还不行么?”

    云山与柳三喝完,又对水云说:“小秀才,我晓得你是不喝酒的,今天能不能破个例,为‘山哥’开一回戒?”

    水云刚才静静地看着大家说笑,发现云山突然间话多了,神情略显烦躁,正感到疑惑时,云山却找上了自己,水云亦不推辞,给自己倒满一大杯酒,微笑着陪他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这一来其他人却不干了,都骂水云这小子看着老实,原来竟是个小滑头,明明有酒量,却只肯陪“山哥”一人喝,这不是狗眼看人低么?水云唬得忙叫“山哥救命”。云山便替他向众人求情。“小七”们却不肯罢休,齐声嚷着说非灌死这小子不可。云山便叫店里伙计添了一套酒杯,齐刷刷摆在自己面前,将酒一一加满,然后对大家笑道:“我替小云赔罪,陪大家每人干一杯。你们不许再为难他了。”众人不敢再有异议,纷纷站起身来,轮番与“山哥”干杯。云山面不改色,将那一大堆酒喝得精光,扔下杯子,大声道:“今天真他妈痛快!我看酒就到这里吧,不如大家去江里洗个澡。谁要去?”水云、柳三率先表示赞同,其他人却兴致不高,有的说要回家,有的说还不如去打打台球赌几盘来劲。云山也不勉强,别过大家,带着水云、柳三,沿昏沉沉的江边往“石盘角”方向摸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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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途经一个灯火昏黄的货运小码头时,柳三说自己要上厕所,让云山、水云先走,说自己随后赶到。水云便笑他浪费粮食,说这样吃了就拉,倒不如直接端来倒进粪坑省事。柳三象是憋得急了,顾不得与水云斗嘴,一溜烟跑进了附近的巷子里。

    时间已经不早了,“石盘角”上没一个人,显得空旷而寂寥。云山与水云摸黑来到这里,云山将一支烟抽完,柳三却始终没有赶上来。

    水云便对云山笑道:“这小子该不会掉进茅坑爬不上来吧?”

    云山回头望了望,说:“不等了,咱们先下。敢不敢凫过江去?”

    水云笑道:“山哥,别的我不敢跟你比,比凫水我可从没怕过谁。呵呵。”一边说,一边开始脱衣裳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一双有力的胳膊突然从身后将水云紧紧箍住了,水云骇然回头,只见云山酒气醺醺的脸已逼到自己面前,即便是在沉沉夜色里,也能看出云山一双眼睛闪着炽热的光。

    水云惊问:“山哥,你干啥子?”

    云山喃喃道:“柳二,柳二……”一把抱紧水云的头,张嘴便咬。

    水云挣扎着想要掰开他,云山一双大手却如钳子般越抓越紧,水云大急,发力在他嘴上咬了一口,趁云山吃痛松手,水云大叫道:“山哥,你清醒点!我不是柳二,我是水云,水云!”

    云山仿佛楞住了,既不动也不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水边,在石滩上缓缓地坐了下来,朝身后的水云摆摆手,以一种疲惫至极的声音说道:“小云,山哥酒后失德,很对不住。你走吧,让我一个人呆会儿。”

    夜色笼罩下,水云始终未能看清云山的脸,但云山迟缓的脚步、慢慢蹲下时的身影,让他感觉这个山一般的汉子陡然间仿佛变得苍老不堪。借助微弱的水光,望着云山枯坐水边的模糊背影,水云突然感到无比孤寂、无比凄凉,心中莫名地涌起了想哭的冲动。

    云山冷冷问道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
    水云没有回答,也没有离开,而是走到水边,在云山身旁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云山似乎有点诧异,问道:“你不怕我?”

    水云摇了摇头。云山不知是否看到了水云的动作,没再多问,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。这一声叹息,叹得水云心都紧了。恍惚觉得那声音不是来自云山,而是黑沉沉的大江突然翻起了一个浪花,或是沉默千年的大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低吟。

    对于身边这个男人,水云初次见面便隐约感觉到,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与别的男人不一样的东西,仿佛是深深的倦意,仿佛是淡淡的感伤,又仿佛什么都不是,这种稍纵即逝的奇特感受,随即被云山不动声色间透出的迫人气势所掩盖,令水云误以为自己之前未能准确捕捉到的东西,便是这位江湖“大人物”的气势。但在此后的交往中,最初的感觉又数次从水云的意识中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云山看似不经意地注视柳三。

    云山冒着夜航船上的凛凛寒风为柳三盖上自己的外套。

    云山将自己与柳二的合影保存完好地压在三抽桌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样一些别人不会注意或者注意到也不会多想的举动,落入细心的水云的眼中,绕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团。今天夜里,在云山酒后失控的举动中,一声“柳二”的呼唤如同闪电照亮夜空,将水云心中的所有疑团全部解开了。

    坐在这个刚刚侵犯过自己的男人身边,水云并不感到害怕,也没有丝毫憎恶,而只是感到心痛,为这个可怜的男人,也为自己。不必细问,水云也能想象得出,当云山与柳二还在年少时,想必也如同自己与月辉一般,携手并肩走过了无数的日子,走过了许许多多足以铭记一生的快乐时光。

    水云猜测,柳二至死应该也未曾接受甚至根本不明白云山的情意。如今二人早已阴阳两隔,再也不可能相见。云山精心收藏的一张照片,除了留住两张青春的笑脸,还能留住多少快乐的记忆?

    而自己与月辉至少相亲相爱过,哪怕无法抗拒的分别时刻很可能马上就会到来,但至少自己还活着,月辉也还活着,彼此不时还能再相见……可是,如果永远失去了月辉,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,和云山与柳二相比又有什么不同?

    “山哥,人活着为了什么?”水云在黑暗中突然发出疑问。

    云山沉吟片刻,说道:“山哥没文化,大道理不会讲。山哥说说当年那场祸事吧。那时候眼看着柳二他们死在自己面前,我真想陪他们一起去死。以前活了来年,往后不晓得还要活多少年,突然就感到活得没一点意思了。可再没意思,也得活着啊!自己的老娘,还有柳山和他娘,都需要人来照料。为了柳二,山哥只能活着,必须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水云问他:“你是不是爱着柳二哥?”

    云山既未答复,亦未否认。

    水云心中已然明了,摸索着抓住云山的手,哀叹了一声:“山哥,你活得太苦了!”

    云山没再说话,却用力握紧了水云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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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(待续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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