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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只为一瞬,一瞬决定一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21)  

2012-03-07 11:06:06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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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21) - 小小 - 浪遏飞舟
 

第三章青春风雨

(二十七)

阳光挤破窗扉,钻进了月辉的小屋。窗外鸟鸣“啾啾”,将月辉唤醒过来。还没睁开眼,月辉就知道自己起得太晚了。因为清晨的微风,送来了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采石声。月辉一骨碌爬起来,暗叫糟糕,误了背石头的时间了。一到夏天,乡下人总是起得很早,常常天不亮就会下地,为的是趁着破晓前后的清凉时光,可以多干些活。待到日上中天,人和牲口都熬不过毒日头时,便只好回家歇着了。

水云还未醒来,月辉不愿惊动他,正想悄悄离开,却被水云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。这小子眼睛还未睁开,一双手便开始在月辉身上乱摸。月辉吃不住痒,笑骂道:“狗东西,没睡醒你发哪门子骚?”水云将眼睛张开一线,笑眯眯地瞅着月辉:“我没睡醒?我都看了你好半天了,嘿嘿,你光着屁股爬起来的样子,好看得很哪!”月辉一巴掌抽过去:“叫你胡说!醒了就爬起来,再敢赖床,看我不抽你!”水云伸了个大懒腰,哈欠连天地起了床。

月辉的父母和弟弟、妹妹正在堂屋里吃早饭,见水云从里屋出来,并不感到吃惊。以往周末或假期,水云也时常会跑过来住。在月辉父母眼中,水云早已亲如子侄;而在月龙、月华眼中,水云也就象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般。只是这位哥哥除了年龄虚长几岁,顽皮、任性得实在是没多少兄长风范。

吃饭时,月辉怪父母没早点叫醒自己。李大伯说:“歇上一天半天也不要紧。是我看你这些日子干得太苦,特意要你娘别叫醒你。没想到你还是一大早就爬起来了,看来也是天生的劳碌命。”

水云抱怨道:“就是嘛,还把我也吵醒啦!我说你干脆别去背石头了,那哪是人干的活?”

月辉没理他,喝着碗里的粥,沉吟道:“不用等到明天,我还是下午再去吧。多半天也有半天工钱。”又问父母家里有啥要紧的活,说吃过早饭自己还能干一阵。母亲说家里的青草快没了,得去割一些回来喂牛。月辉便说那就割草吧。

在乡下所有农活中,水云最喜爱的就是割草,事实上大部分孩子都喜爱。因为一来活不算重,二来可以邀约一帮同伴四处游荡,还可以玩斗草的游戏。听月辉说要去割草,水云马上吵着要同去,月龙、月华也跟着嚷嚷,说自己也要去玩。

月辉瞪了水云一眼,“瞧瞧你带的好头!”转头对月龙、月华训道:“玩啥子玩!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做作业。过几天成绩单拿回来,考不好有你们好看!”

水云暗暗惊奇,在弟弟、妹妹面前,月辉如今竟有点威严起来了。水云却不怕他这点威严,哼道:“脚长在我身上,我想去就去!”

吃完饭,趁月辉找背篓、磨镰刀的工夫,水云先回了趟家。

隔着大老远,水云便大声叫喊:“我回来啦!”

家里人还没出来,堂屋里却跑出一只白底黑花的小胖狗,冲水云“汪汪”大叫起来。

水云哭笑不得,骂道:“哪里来的狗东西,敢跑到我家来乱吼?”

妹妹梦青从屋里追出来,对水云嚷嚷:“不许欺负我的小狗!”

水云叫道:“喂,你搞清楚,这是我的家哎!这狗东西居然跟我凶——把我惹火了,让你进狗肉汤锅!”最后一句是对小狗说的。

小狗似乎懂得“狗肉汤锅”不是个好去处,躲到了梦青身后,却又不甘心,探出胖乎乎的小脑袋,呲牙裂嘴对水云低吼。水云给它逗乐了,说:“算了,好人不与狗斗。小花,你过来,咱们来讲和吧。”

梦青抗议道:“它不叫小花,叫小龙!”

水云嗤笑道:“巴掌大一点点,它也配叫龙?别笑掉我大牙了。”

“人家还没长大嘛。”

“说说看,为啥子要叫小龙?”

梦青吃吃笑道:“是月龙从他姐姐家抱来的,所以叫它小龙啊。等它长大了,干脆就叫月龙好了。”

水云哈哈笑道:“鬼丫头,人家送你小狗,你就这样回报?缺不缺德你?”

梦青还挺得意:“嘻嘻,月龙自己也这样叫它呢。”

提到月龙,水云马上想起了月辉。怕他不等自己就出门,水云慌忙对梦青道:“不跟你说了,你爱叫啥就叫啥吧。”说完撇下妹妹与小狗,一溜烟跑回家去了。

奶奶和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,奶奶在煮猪食,母亲在洗碗筷。见水云归来,二人喜不自禁。奶奶牵住水云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,说:“咱们小云又长高了,不对,好象是瘦了,乖乖,真的是瘦了!这可不行,回头我得找他姑去。”

母亲嗔怪道:“娘,找他姑管啥用?这小子从不肯好好吃饭,哪里胖得起来?”

奶奶反驳道:“让他姑多喂些好吃的,我就不信喂不胖!”

父亲不在家,水云可以放心地撒娇:“奶奶,你把我当小猪啊?以后我就吃成个小胖猪给你看。现在我可得出去了,月辉在等我哩。”

母亲责备道:“刚进屋又要跑,也不陪你奶奶说说话?”

奶奶放开他,说:“趁他老子没回来,就让他玩两天好了。”

水云冲母亲扮了个鬼脸,笑嘻嘻地跑出去了。片刻之后却又跑回来,对奶奶和母亲说:“我包里有姑姑买给奶奶的药,还有一包软糖、一包陈皮,是我孝敬你们的。嘿嘿……”说完又一阵风冲出了门。隐约听到奶奶在身后说:“咱们小云也晓得孝敬人了哩。”母亲却说:“这家伙,还是丢三拉四的。”

水云与月辉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山冈上时,日头已斜斜升上了半空。晴空一碧如洗,四野蝉声震天,空气渐渐变得闷热起来。

月辉找到一片草木丰茂的林间空地,扔下背篓蹲下来,镰刀“唰唰”飞舞,大把大把的青草便乖乖跑到了他手中。不一会儿,在他身后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青草堆。

水云动作也不慢,只是没割上几把草,他就发觉这活儿也变得不怎么好玩了。腰酸腿疼、汗流浃背不说,露在衣裤外的腿脚、胳膊给草叶一扎,火辣辣地又痒又痛。正有些熬不住时,包裹严实的裤裆里竟也是一阵痒痛。水云大叫着跳起来,上窜下跳蹦达了好几下,裤脚里抖出只大蚱蜢。这死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钻进去的。水云抬起脚刚要去踩它,蚱蜢却扑扇着翅膀飞走了。

月辉呵呵笑道:“少爷,才割了两把草,你跳啥子跳嘛?还说自己会干活哩,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吹!”

“要不是它捣乱,我才不会跳。”

“拉不出屎怪茅坑!呵呵,不行就一边凉快去,我压根没指望你能帮得上忙。”

“该死的,你再说我火啦!”

“火个屁,还嫌不够热啊?”月辉回头笑道:“好了,不逗你了,帮哥把草装进背篓,压塌实点。”

水云装好青草,伸伸有些酸麻的腰腿,从小山坡上放眼望去,赤水河犹如一条翠绿玉带,弯弯曲曲缠绕在群山之间。河谷两岸的稻田已开始泛黄,如同在青山碧水间,铺上了大片大片色彩饱满的绒毯。水云擦了把汗,对月辉说:“哥,你看看那边。你发现没有,咱们家这些山、这些水还挺好看呢。”

月辉头也不抬,说:“有啥好看的,除了穷就是苦。你又不是第一回看到,还用得着大惊小怪?”

水云想想也是,月辉正忙着干活,自己倒在一边发酸,这不是没心没肺么?水云知道,河谷里的那些稻田,让热风再吹上十天半月,估计就该收割了。到那时,别说月辉,自己估计也会累得散了骨架脱层皮。这样一想,再看看那些如同风景油画般浓烈的田畴,便觉得不怎么可爱,反而有点可恶也有点可怕了。

见月辉大汗淋漓,水云劝他:“哥,歇会儿吧,你背心都湿透啦。”

月辉将破旧的衬衣脱下来扔给水云,说:“替我挂树枝上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说完又蹲下来继续割草。明晃晃的阳光下,月辉后背上的红肿、淤青和伤痕越发触目惊心。水云不敢多看,却又忍不住要一看再看。看着看着,鼻子便有些发酸了。

“哥,你别去背石头了!”

“不是跟你说了么,得给月龙、月华攒学费呢。”

“我还有一百多块钱,够给他们交学费了。”

“哥哪能要你的钱?你自己往后还得花。”

“不,我就要给你。我不让你去背石头了!”

“小三家等着铺好场院晒稻谷哩。哥已经答应了人家,哪能现在又说不干了?”

……

水云好半天没吭声,月辉回头一看,却见这家伙捧着自己的衬衣,傻傻地站在毒日头下,脸上挂了两行泪。月辉勉强笑了笑,说:“你想收太阳过冬啊?是不是晒昏头了,也不晓得到树阴下躲躲。”水云扁着嘴,依旧不说话。月辉站起来,将他拖到阴凉处,说:“男子汉大丈夫,你咋动不动就哭?好了,让哥亲亲。不许再哭了。”

“不要你亲!”

“那你要啥?”

“我要你别去背石头。”

“唉,你这小子,哥不是都跟你讲清楚了么,不去不行的。这样吧,哥答应你,以后不去了。可这次一定得帮人家把活干完!你要知道,哥以后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,这次要是半途而废,人家会说啥?会说我月辉吃不得苦,不是个男人。以后我怎么抬得起头?”

“可是看你这样,我心疼得受不了……”

月辉搂住水云,安慰道:“好了,听话,别哭了。你要心疼哥,就好好念书,以后你有了出息,说不定哪天还能帮上哥呢。”

水云死死抱紧月辉,用力点着头:“我一定好好念书。哥,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去背石头吧,这样你就可以少背点了。”

月辉一把推开他,骂道:“你疯啦?那是你能干的么?”

“你都能干为啥我就不能干?”

“你少胡扯,我说不行就不行!想都别想!给我老实呆着,我割草去了。”

月辉在草地上挥汗如雨,水云在树阴下百无聊耐。气氛有些沉闷。一只野兔好象真是被晒昏了头,竟然从水云脚边跳了过去。水云回过神来想去抓它时,兔子早已消失在树丛里了。水云懊恼地挥舞镰刀,劈下了身前的几根树枝。

“哥,你生气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气了,我不去还不行么?”

“哼!”

水云抓着几根树枝走到月辉身旁边,笑嘻嘻道:“哥,咱们来斗草,好不好?”

月辉挥挥手,“滚远点!你又不是小娃儿,还斗个屁草。”

水云哼道:“胆小鬼,斗不过我你就认输好了,还嘴硬!”

月辉跳了起来,“笑话!我还会怕你?”夺过水云手中的树枝,三下两下劈光所有的叶子,往地上一插,说:“来吧,赌啥?”

“我赢了你别去背石头,你赢了你去,我再也不拦你!”

月辉说:“好,一言为定!你先来吧。”

水云嘿嘿笑道:“你是哥,你先请。”

“不,你比我小,应该我让你。别客气,你先来。”

水云笑骂道:“做你的梦吧!还是先抽签,谁输谁先。”

二人说的斗草,是本地孩子割草时常玩的一种小小的赌博游戏。最常见的玩法有两种,都以小树棍为道具。一种简单点,只需在地上插一根光溜溜的棍子即可;另一种略复杂些,需要三根树棍,其中两根顶端带杈,并排插在地上,再将一根直棍子横架其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门。

道具布置妥当之后,玩游戏的人就站在树棍旁边,将镰刀远远地抛出去,然后根据镰刀落地的距离,由最远的开始,一个接一个再将镰刀扔回来攻取目标——树棍。如果玩的是一根棍,光击中目标还不算,必须要让镰刀准确地挂住棍子才算赢。如果玩的是三根棍,则要求将小门上横架的棍子砸飞。水云与月辉今天要玩的正是后者。

两种玩法的相同点是,谁一旦击中目标,谁便赢得了比赛,可以神气地将所有人的赌注取走。孩子们通常赌的是青草,如果参赛者多,赢上三盘五盘,便可以轻轻松松将自己的背篓填满了。那些技术差或是运气不济的孩子,则只能自认倒霉。

有时输家玩急了眼,会拖住赢家说:“输家不放手,赢家不准走!”于是只能接着斗下去,通常要一直斗到天黑才能作罢。假如这天风头始终不改,赢家的背篓就会装成了小山,而输家到头来还是只有一个空背篓。回到家里,难免要吃上一顿“竹丝肉”(挨竹条子抽打)。

水云有几次也输得颗粒无收,好在总有月辉帮他度过难关。月辉斗草胜多负少,而水云恰恰相反。于是月辉就常常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分一些给水云,让他回到家能够马马乎乎蒙混过关。碰到月辉手风不顺时,他也会带着水云胡劈乱砍一气,慌慌张张割上一小堆青草,松松软软地将背篓填满。有时实在填不满了,月辉也有一套法子。他会教水云劈一堆树枝塞入背篓,再将青草盖上去,乍一看也是绿油油满当当一筐,可谁能想到里面却是空心的?月辉还教水云进了村子走路得弯腰曲膝,装出很吃力的样子,以免让人看破背篓里的秘密。

水云唯一一次为斗草而吃到“竹丝肉”,是因为那天月辉走亲戚去了,而父亲又恰好在家。水云与二狗一帮人斗到天黑,输了个精光,只得自己玩了一次月辉教的鬼把戏。然而这次伪装得实在糟糕,水云刚回到家,还来不及溜进牛栏扔放下背篓,便被父亲一眼看穿了。不必说,结果只能是招来一顿好打。

父亲边打边骂:“你就算没割回一根草,老子也不一定就打你。狗日的小小年纪竟敢去赌!还敢撒谎骗人!你说你该不该打?”

与往常不同的是,这天连奶奶、母亲和姑姑也没来保护水云,由着父亲揍他。或许在她们看来,这次水云的确是应该挨顿揍了吧。

过两天月辉回家后,水云将胳膊伸给他看,上面还有几道红红的竹条子印。月辉说:“你也真是,我不在你跟他们斗啥子嘛!这回吃亏了吧。记住了,以后没我在,你可别再去斗草啦!”

掐指算来,水云与月辉至少已有四、五年没斗过草了。今天二人童心大发要再玩一盘,所下的赌注是从未玩过甚至是闻所未闻的。方才二人的一番推辞,却并非彼此谦让,而是各怀了一点鬼心眼。

斗草这把戏,在发出镰刀时,其实是谁先出手谁吃亏。因为后来者可以根据你扔出的距离,再来决定自己应该采取的战术。有时后出手者刚好超你一步半步,便可以赢得优先回击目标的权利,活活能气死人。所以第一个出手的人,不得已之下通常只能使足全身力气,将镰刀扔得老远,以免被别人超过。可是这样一来,回头击中目标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。象水云与月辉今天这种情形,如果先出手的扔得太近,后出手的可以轻易超过他;而如果先出手的扔得太远,后出手的可以干脆把镰刀抛在树棍旁边,等你回击不中时,他就可以捡起镰刀直接把棍子打飞了。

水云提议抽签定来决定出手顺序,这办法倒还算公平。可是抽完签,输的恰好是他自己。

月辉嘿嘿笑道:“没话说了吧,赶快扔!”

水云耍起了赖皮:“什么没话说了?三盘两胜,还有两盘没抽呢。”

“放屁,你啥时候说过三盘两胜?”

“可你也没说一盘定输赢啊!”

“狗东西,到底玩不玩?”

提出要斗草的人是自己,给月辉拿住了这要害,水云不敢再赖了,只得脸观察了一下地形,选准一个角度,将镰刀“呼”地扔了出去。距离倒是不远不近,方向也不偏不倚,可糟糕的是镰刀飞到了一簇灌木丛背后去了,回击时根本别想看得到目标。水云又想耍赖,月辉眼一瞪:“赖上瘾了是吧?今天我可不让你,你要敢耍赖,我就不陪你玩了。”

水云苦着脸道:“那玩三盘决胜负。”

月辉放了他一马,说:“三盘就三盘,保证输得你心服口服!”

第一盘不用说,月辉正是将镰刀放到棍子边上,等着水云失误之后,不废吹灰之力便赢了下来。

第二盘月辉抽签不利,轮到他先出手。这下水云神气起来了。果然,月辉也是马失前蹄,竟然将镰刀扔到了一段小土坡背后去了,回击时同样不可能看到目标。

水云哈哈大笑:“报应,看你还敢不敢嚣张!”

月辉哼道:“少废话,快点扔!”

“扔个屁!我还用得着扔么?”水云也将镰刀放到了棍子底下。

月辉回击时,索性闭上睛将镰刀扔了出去。

“该我了,该我了!”水云叫嚷着爬上土坡,却随即变得目瞪口呆了——月辉随手一扔,竟然也砸飞了棍子。这还有天理么?

月辉得意地大笑:“真是天意!”

水云气得大骂:“狗日的老天爷!”

看水云有些郁郁不乐,月辉搂住他肩头,劝道:“哥知道你是为我好。行了行了,为这点事不痛快,不值得。这样吧,晚上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,咱们还一块儿睡。昨晚大家都又困又累,倒头就睡得象死猪,啥也没干成,今晚好好补上。你想不想?”

水云“扑哧”笑了,“想你个大头鬼啊,不要脸!”

月辉脸还是要的,只是堆了一脸坏笑,追着水云问:“你到底想不想啊?”

……

这天夜里,月辉去了水云家住。二人睡在一起,依旧啥也没干成。背一下午石头,月辉肩背上的伤口又多了些深了些,睡觉都不敢平躺,稍一用力抱抱水云,伤口便锥心刺骨地痛。

月辉歉然道:“看来哥得失言了,做毬不成了。”

水云封住他的嘴:“难听死了!做不成就不做,睡觉吧。明天你别再去背了,再干下去,我怕你这条小命都要交给那几块破石头了。”

月辉打了个哈欠,说:“睡吧,困了。”

二人便都不再说话了。水云靠在月辉怀里,久久无法入睡。好几次轻轻抚着月辉背上的伤,水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由指尖到心窝窝里,自己都被深深刺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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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青春风雨

(二十八)

压在月辉背上、水云心中的大石头,两天后终于被卸了下来。这天中午,水云的父亲从镇中学回到家,带来了几个好消息。首先是小月华顺利升入了镇中学。其次是梦青、月龙期末考试继续排名班上前两位。使月辉得以解脱的消息是:镇政府从市里的师范学校请来了两位教师,将利用暑假空闲,对新招聘的近十名乡村小学教师进行为期一月的培训。

月辉成为乡村教师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,但他回到家这些日子,在左邻右舍甚至自己亲人眼中,月辉似乎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娃。而明天即将开始的这次上岗前的培训,如同一次颇为庄严的洗礼,拂去了蒙在乡邻们眼前的尘埃。大家恍然醒悟过来:眼前的月辉,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满身尘土的农家孩子,而是一位吸书香、喝墨水的教书先生了。因此郑老师刚把消息一公布,月辉家立即围拢了一大群前来贺喜兼看热闹摆“龙门阵”的闲人。

“啧啧,咱‘回龙湾’的风水硬是要得,又出了个秀才啦!”

“月辉这娃儿,我早就看他不一般哩。”

“这老东西,人家月辉当先生啦,你还娃儿长娃儿短的乱叫,也不怕闪了舌头?”

“先生也得讲辈分嘛!我是他叔公,叫声娃儿还怕遭雷劈了?”

……

水云懒得听这群老头子、老太太唠叨,趁别人溜须拍马之际,他闪出人群往采石场方向跑去。

水云来到采石场时,月辉正艰难地背起一大块石头,准备往小三家走。水云让小三、小黑替他把背上的石头放下来,将父亲带回的消息一说,一同干活的几人都向月辉道贺。月辉嘴上客气着说在这穷山沟当个小教员,哪值得一提?往后照旧是个农民棒棒罢了。然而别人都看出,听到这消息,月辉其实比谁都兴奋。

月辉让水云先回家,说自己要替小三家干完这最后半天活。没等水云反对,小黑与小三已经一左一右将月辉架起来,往乱石堆外推。

小三夸张地叫道:“老天,哪还敢让你先生干这个?”

小黑则说:“快回家弄好酒菜,晚上大伙去恭喜你。”

月辉便不再坚持,于是拍拍身上的尘土,向大家告个罪,与水云一道离开了采石场,往不远处的村庄走去。

“叮叮当当”的采石声渐渐去远,水云亲热地牵住月辉的手,说:“哥,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呢。”

月辉问:“哦,你倒说说看,我哪儿不一样了?”

“这个么,我也说不上来,好象……好象突然象个大人了呢。”

月辉失笑道:“这不废话么,我本来就是大人了。”

“哼,脸皮厚!我告诉你,脸皮厚不顶用,屁股厚才行,家里一大帮人等着拍你马屁哩。”

月辉居然有点害羞了,面色微红,搓着手道:“咳,这些人,真是的……”

水云突然象是发了疯,一把拖住月辉,钻进路旁枝繁叶茂藤蔓纠结的树林子,撒开脚丫子往小山坡下冲,一直跑到幽深的谷底才停了下来。

月辉吃惊地瞪着他,“发神经啊,好端端的乱跑啥子?”

水云没有开口,却猛地扑上去,将月辉一把搂住,且如小狗一般,在月辉脸上、脖子上又嗅又亲又咬。月辉给他抵在石岩上,后背磨得疼痛难当,忍不住“啊”地叫出声来。水云这才松了手,露出一脸傻笑,抱歉地望着月辉。

月辉痛得直抽冷气:“你疯啦?”

“谁叫你露出那种样子,看得人心里直痒痒,嘿嘿……”

月辉拍了他一巴掌,“大白天发哪门子骚?”

水云顾左右而言他,指着不远处一眼碧绿的溪潭,对月辉笑嘻嘻道:“哥,你身上好脏哩,去洗洗吧。”

“狗东西,满脑子龌龊!要去你去,我回家洗。”

“那我去了,嘿嘿,你可得等着我啊。”

水云一边说,一边开始脱衣服,直到浑身上下一丝不挂,才悠悠然踏入了溪潭。水云的背影清瘦中透着几分结实,线条生动流畅。这些线条仿佛勒住了月辉的脖子,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水云却悠然自得,深深地扎了个猛子。透过清澈的溪水,月辉能够清晰地望见他一直潜到水底,并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顽皮地爬来爬去。片刻之后,潭中央“豁啦啦”一声响,水云从水面上蹦了出来,甩甩头,抹去脸上的水珠,对月辉大声笑道:“哥,这水晒得不冷不热,安逸得不得了!绝对不骗你,下来吧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月辉磨磨蹭蹭脱下衣服,等到水云移开视线时,“扑通”一声跃入了水中。溪水上层温热,下层清凉,的确舒服得很。对月辉来说,这一泓碧水更可爱之处是替自己掩住了身体,以免给水云看见某些羞人的变化,招来这小子嘲笑。自己遮住了羞,月辉却逗弄水云道:“前几天晚上下河,有人还装纯洁哩。这会儿咋主动脱得遮羞布都不要了?莫非想勾引人啊?”

水云轻巧地游过来,搧起一团水,劈头盖脸泼向月辉,笑嘻嘻道:“就勾引你,怕了啊?”说着游到了月辉身边,水草一般缠绕到了月辉身上。

这样的缠绕,正是月辉此刻热切期待的,他又如何会怕呢?于是月辉沉默着,将自己也化作了一缕更贪婪的水草,反而将水云死死缠住了。

“该死的,还说我装纯洁,那你顶着我干啥……”水云大煞风景地叫嚷起来。

月辉给他叫破了秘密,且不搭话,却在脚下使了点坏,奋力往前一扑,于是纠缠为一团的两个人,便一同跌入了幽深的水中。

清澈的溪潭里,串串快乐的气泡冒了上来……

这天夜里,“回龙湾”如同迎来了一个欢快的节日,不到天黑,村里家家户户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纷纷带上价值微薄的各色礼品,邀邀约约来到月辉家贺喜。

月辉一家子忙碌了半天,水云母亲等一干妇女也来热情相帮,终于在夜色跌落到小村口时,草草摆出了几席薄酒,用以款待盛情的乡里乡亲。酒席有些寒酸,但无人挑剔无人抱怨。昏黄的灯光下,流动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,一声声真诚的祝福。

在这个热烈的夏夜里,昔日平凡的放牛娃月辉赢得了他有生以来从未得到过的敬重。所有的欢声笑语,甚至徐徐夜风,悠悠河水,仿佛全都因他而生,为他而起。酒精将月辉的脸烧得微微泛红,但周旋于老师、长辈、伙伴和乡邻之间,月辉始终应答如流,显得大方得体,隐约已透出几分做“先生”的矜持,却又不失主人家应有的热情。

水云则一如往常,以不会饮酒为借口,早早便与梦青、月华等一干孩子坐到了一桌。只是今晚他似乎有点打不起精神,很少和弟弟、妹妹们打闹。透过暗淡的光线和嘈杂人群望去,水云恍惚觉得,空气中仿佛飘拂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隔膜,将月辉的笑脸阻隔得有点遥远,有点陌生。

吃过饭后,月龙、小黑、小三等人邀约水云下河凫水。水云欣然同意了,偷偷闪到月辉身后,扯扯他的衣衫,不动声色冲他打了个凫水的手势。月辉微笑着低声道:“你们先去,我还得陪大家喝几杯,过一会儿去找你。”

水云很是失望,只得与小黑们先行一步。到了河湾,有人提议不如比试一场,看谁先凫到河对岸。众人哄然响应。泳技过人的水云却失去了兴致,甚至连水都懒得下了。其他人习惯了他的怪脾气,也就不去招惹他。

一声呐喊之后,七、八个小伙子争先恐后投入黑黝黝的水面,你追我赶往河对岸划去。河滩上只剩下几个气力弱小的幼童,一个个活蹦乱跳,为水中的兄长们加油喝彩。

水云赤着脚,踩着暖暖的浅水,独自走过整片河滩,最后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头,舒舒服服地躺下来,面对沉沉夜空,静听汩汩流水,等待着月辉的到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上忽然感觉沉重如山,水云费力地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竟在野外睡着了。而将他惊醒的正是月辉,这家伙一身酒气,居然死死压在自己身上。

见水云醒来,月辉嘿嘿笑道:“你也太警醒了,我还没来得及亲上一口哩。”

水云哭笑不得,一把推开他,“亲个鬼啊,该死的,啥时候学会撒酒疯了?”

“你再说,我真撒疯给你看!”

“灌了多少黄汤?”

“嘿嘿,哪记得清……小云,为哥高兴吗?”

“废话,能不高兴么?”水云这样说着,一颗心却无由地有些发冷,幽幽坠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
“不用骗我,我感觉得到,你并不开心。”

“哥,你要去一个月呢……你会想我么?”

月辉将水云搂入怀中:“傻瓜,能不想么?行了,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“我永远都会记得这片河滩。”水云的声音有些飘忽。

这没来由的一句,令月辉心中一颤,不知如何作答。二人依偎在一起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
“走吧,该回家了”月辉坐了起来。

“你不下河洗个澡?”水云问。

月辉伸了懒腰,打着哈欠道:“周身骨头都快累散了,还是回去吧。”

河滩上此时已经一片沉寂,二人手牵着手,踩着干爽的河沙,往村口走去。水云突然想起了什么,对月辉说:“到了镇上,记得去医院看看,早点把背上的伤治好。”

“磨破点皮,小意思。”月辉忧虑道:“我只担心家里,快要收稻子了,爹干不得重活,月龙也不得力。唉……”

“放心好了,有我呢。”

月辉失笑道:“你?别逗我了。”

“我逗你干啥?真的,你只管放心去。我一定帮你把稻子收回来,一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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