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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只为一瞬,一瞬决定一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18)  

2012-02-29 12:12:46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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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连载:婚礼—第一部 乡村少年的婚礼 (18) - 小小 - 浪遏飞舟
 

第三章青春风雨

(二十一)

天气由暖变热,校园里草木日渐丰盈,女生们则一天比一天苗条了起来。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初夏时节里,月辉迎来了柳暗花明的心境。最近多次测验,他都考出了不错的成绩。能取得这样的进步,除了月辉“拚了老命”埋头苦读,也离不开水云几乎是手把手的辅导。

这对相濡以沫的伙伴,在生活的长河里同舟共济,并肩渡过了最艰难的激流险滩,彼此的汗水与泪水,照亮了前方一片洒满阳光的旅程。还有什么此刻,能比眼下更值得他们高兴的呢?

当然有!那就是二人各捧一个大海碗,或风卷残云,或细嚼慢咽着香得叫人流口水的抄手的时候。

月辉第一次在测验中考入了班上前十名时,水云乐不可支,拖着他跑到“刘抄手”的铺子里,美美地打了一顿牙祭。这样的庆祝方式,实在是很不浪漫,但对于挣扎在贫困岁月里的水云与月辉来说,两碗热抄手,却远比鲜花、烛光、美酒、音乐一类东西更管用。此后,以抄手来庆祝月辉考出好成绩,成了兄弟二人不成文的约定。

假如此刻正是学校中午的开饭时间,假如水云正与一群同学或蹲或站聚集在操场边,吞咽着他们粗砺的午餐。水云也许便会皱起眉头,垂涎欲滴地对月辉说:“哥,下午又要测验了,我想吃抄手了哦。”

月辉准会回答他说:“好吧,我尽力。”

身边的同学听得一头雾水,不知二人打的是啥哑谜,于是他们一再追问,可是水云与月辉始终守口如瓶,不肯交出谜底。

旁人无从得知,“一次前十名=两碗抄手”,已经成为了水云与月辉艰苦生活中难得的奢侈享受,同时也化作了一份温情脉脉的期待与追求。当别人面面相觑时,二人揣着自己这点小小的秘密,会心地相视一笑,胸中原有的那点温情,便仿佛堆积得又厚实了一些。

但是近些日子,二人在维系这点温情上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。

随着期末临近,各科的测验多了起来。最近两周,水云与月辉已经吃过三次抄手、一次牛肉面了。之所以吃了一顿牛肉面,是因为水云担心照这样吃下去,会将可爱的抄手吃腻了。因此他对月辉说,不如咱们留点胃口,以后再慢慢吃抄手吧。

这天下午,数学老师公布测验成绩,月辉刚好又挤进了第十名。放学后,二人刚走出教学楼,水云便笑嘻嘻地问月辉:“抄手?包子?还是牛肉面?”

月辉呵呵笑道:“食堂。”

水云叫嚷起来:“不干不干,我不去。”

“不去你饿着好了,我自己去。”月辉说着真的要往食堂走。

水云拖住他:“不行,我要吃肉包子。”

月辉敲了他一下,“再吃我看你就成肉包子了。少爷,你是不当家不晓得柴米油盐贵。”

水云有些吃惊,“‘石头’不是又寄过一次钱么?就用完啦?”

月辉没好气道:“照你这头猪的吃法,多少钱也不够!”

水云涎着脸道:“哥,咱们再吃一次。以后你考两次前十名,咱们才吃一回,这样总行了吧?”

月辉说:“那好,就依你说的。不过得从这次算起,现在先跟我去食堂。”

水云对月辉的秉性了如指掌,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,马上猜到他手里应该还有些钱,于是他便再也不肯放过眼前这顿肉包子了。二人争来争去,谁也不让步。最后月辉提议,以“石头、剪子、布”来决定吃包子还是吃食堂。

“,!”水云连连摇头。这种把戏他一向玩不过月辉,哪肯轻易上当?见路边支楞着不少草茎,水云计上心来,摘下一根草茎,掐成长短不一的两段,握在手中让月辉抽一根,说长输短赢,机会均等。月辉随手一抽,却刚好抽中了短的。水云赶忙将自己的草茎一掐两半,递出半截去与月辉比。月辉看也不看,却一把揪住他另一只手,掰开紧握的手指一看,还来不及扔掉的半截草茎赫然在手。

月辉得意道:“嘿嘿,跟我玩这套,门都没有!走,去食堂。”

“狗眼睛!”水云嘟囔了一声,只得不情不愿地随他去食堂了。

类似的嬉闹,给二人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。但生活不可能总在嬉闹中度过,眼下就有一个重要的选择,需要水云与月辉去慎重决定了。

期末考试前夕,学校开始让高一学生填报文科、理科,以便为下学期的分科做好准备。月辉对理化一直犯憷,于是选择了文科。数理化本是水云的最强项,但见月辉报了文科,他不顾月辉坚决反对,也毫不犹豫填报了文科。

拿到水云的志愿表,小雷老师骂他简直昏了头了。

水云却嬉皮笑脸道:“人家为您着想嘛,你不是希望我替你争光么?”小雷老师下学期将带文科班,因此水云有此一说。

小雷老师并不领情,训道:“你以为老师就那么自私啊,会拿你的前途开玩笑?赶紧给我改过来,报理科。”

“不改!”

小雷老师沉下脸来:“你不改,那我直接替你填了报上去。”

水云赌气道:“那我下学期自己搬个板凳坐到你班上来,不信你还能把我轰出去!”

一连数日,月辉苦口婆心,天天劝水云改志愿,说以后就算不在一个班,不住一间宿舍,也不是搬到地球两极去了,来往照样方便得很嘛,自己的前途,可万万开不得玩笑!

水云听得烦了,便捂起耳朵叫嚷:“不听不听,反正你报啥子,我就报啥子!”

月辉气得扬起了巴掌。

水云却将脸递上去,瞪着月辉说:“我看你下不下得了手!”

月辉到底下不了手,气哼哼道:“我收拾不了你,明天回家告诉你爸,看他咋收拾你!”

水云扔下一句“打死我也不改”,索性一头扎进了被窝,再也不理月辉了。

第二天是周末,二人本来约好了要一起回趟家。但是到了放学时,水云说声自己要去姑姑家,便扔下月辉扬长去了。月辉气得七窍生烟,只得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踏上了归途。一路上不免气哼哼地想:这死小子,咋就这么不懂事,毫不体谅自己全是为他着想呢?难道还真以为我会告诉他爸,眼看他挨打么?

水云不肯回家,其实并不是怕父亲责打,而是存心想气气月辉。独自走在去姑姑家的路上,水云气呼呼地想:自己选文科,为了跟他读一个班倒在其次,最要紧的是想与他学一样的功课,今后才好继续帮他啊。可这死东西,咋就不晓得用他的猪脑袋好好想想,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谁呢?哼,居然还说要告我,看我挨打,你心头就那么高兴?死东西!

快到姑姑家时,水云迎面碰到姑父出来。姑父淡淡地说了声“小云来了啊”,便只管自己走了。水云有些摸不着头脑,姑父对自己一向热情,何以今日竟如此冷淡?

待到进了姑姑家门,水云马上明白姑父为何会如此了。房间里一片狼藉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。姑姑红着眼睛,正在收拾满地瓷器和玻璃碎片,表妹小晴则在一旁“哇哇”大哭。见水云到来,姑姑让他带小晴出去玩一会儿,说在家哭得烦死人了。

要让水云逗孩子,向来是只会逗哭,而绝不会逗笑的。牵着哭得正来劲的小晴出门,水云感觉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好几倍。装猫猫装狗狗哄她全不顶用,小家伙只管“哇啦哇啦”哭个不休,水云只得使出最后一招,板起脸说:“哥哥让你骑马马吧,快说,要去哪里?再哭我不管你啦。”不料这一招还真管用,小晴抽泣道:“我要骑马马,去……去买糖糖。”

小孩子毕竟还不懂事,哪里懂得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?有马马可骑,有糖糖可吃,小晴很快收住了哭声。待水云将她驼到附近一家小卖店时,小家伙立即欢呼着扑上去,将花花绿绿的糖果抓了一大把。

“喂,有人吗?”水云向着空荡荡的柜台内喊道。

“来喽。”一位小伙子应声从幽暗的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
此人年龄与水云相仿,见到他,水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:这人长得真好看!待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个陌生人看得过于仔细,水云慌忙移开了目光。

“喂,小公主,抓这么多哇,你有钱吗?”小伙子看来与小晴很熟,一边在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算帐,一边逗她玩。

小晴扬起小脸,骄傲地说:“哥哥给我买。”

小伙子对水云笑道:“你是水云吧?”

此人不笑时略显阴沉,而这一笑,却显出了几分孩子般天真的神气。水云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,奇道:“你咋个会认得我?”

“你这高才生,哪个会不认得?”

水云大为尴尬,“少逗我啰,快说,你咋个会认得我呢?”

“你还会脸红啊?呵呵,不逗你了。是小晴她妈,来我家打牌时经常说起你。哎,你不晓得,我给你害惨喽!”

“鬼扯,见都没见过,我害你干啥子?害得着么?”

“两块六。”小伙子将帐本递给水云看,说:“我妈总拿你的光辉形象来教训我啊。你说说看,我是不是给你害惨了?”

水云翻遍了所有口袋,却还差三毛钱,不好意思道:“要不你先收着,不够的我回去拿来补你。”

小伙子摆手道:“算了算了,就算我请小公主吃糖好了。”

水云谢过对方,问:“你在哪里上学呢?”

小伙子自嘲道:“以前在红卫,现在没上了,在学泥水匠。”

“为啥不上了?”

“我怕把老师气死啊。”小伙子哈哈大笑起来。

水云带着小晴离开时,小伙子邀请他以后有空来玩,水云点头答应了。回到姑姑家,水云才想起名字都忘了问人家,便向姑姑打听。姑姑说她也不清楚,只晓得大家都叫他柳三。

水云大吃一惊:“啊,他就是柳三?”

“是啊,咋啦?”姑姑奇怪地问道。

水云忙说没啥没啥,却暗自寻思,别人都说“柳三刀”如何如何凶神恶煞,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。上次不明不白与他打了一架,如今却答应要去他家玩,这世上的事情,有时还当真有趣得紧。如此一想,水云不禁哑然失笑了。

吃晚饭时,姑父还没有回来。水云问要不要先等等他。姑姑却说他又饿不死,等他干啥?水云望望姑姑,又望望小晴,欲言又止,迟疑再三,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:“姑姑,有些话,我不晓得咋个跟你说……”

“你别说了,我晓得你想说啥。”姑姑打断他,挟了块怪味鸡放到水云碗里,让他快吃饭,免得菜凉了。

姑姑厨艺不错,平日水云最爱吃她烧的菜,但是此刻嘴里嚼着鸡肉,水云却总感到有点不是滋味。想起月辉那次在街头所说的话,水云不禁为这个家有点担忧了,同时泛起了几分愧疚。

“不好好吃饭,乱想啥子?”姑姑敲敲他的碗沿,问道:“小云,姑姑的话你信不信?”

水云点点头:“当然信。”

“那我告诉你,姑姑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。那天在街上,你跟月辉偷偷摸摸躲在一边,以为我没看到?姑姑只是不想跟你们小孩子说这些大人的事,你们念好自己的书就行了。”

对于姑姑,水云从来深信不疑。姑姑这么一说,让水云松了口气。他问道:“那姑父……?”

姑姑瞪了他一眼,“说了让你别管大人的事,你还问七问八的干啥子?姑姑一清二白,那狗日的,他爱咋想就让他咋想!”

水云呵呵笑道:“你看看你,说话比我还小孩子,还说我呢。”

吃过晚饭,姑姑带着小晴去柳三家打牌去了。让水云自己呆在家里复习功课。水云看了一会儿书,感觉有点累了,同时似乎有点心烦意乱,便放下书本,到床上躺了下来。

月光很亮,水云恍惚觉得,身下的床变成了一叶轻舟,正载着自己在一片白亮亮的水面上漂流。水光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不少人影,既有水云的父母亲人,也有“石头”、李伟、林小兵这样的朋友,甚至还有刚刚认识的柳三,却唯独不见月辉。水云瞪大了眼睛,仔细搜寻了好一阵子,月辉才从水面上浮了出来。水云骇然发现,月辉的脸色从未象此刻这般苍白过,并且满脸都是泪水。水云惊问:“哥,你咋啦?你快告诉我啊?”水云伸出双臂,想要将月辉抱住,月辉却渐渐没入了水中……

“哥,哥!”水云大叫着醒了过来。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,四周也并没有什么大水。浑身给冷汗浸湿了,倒真象是刚从水里爬上来。梦中水淋淋的情形,让水云不由自主联想到,白天来姑姑家,经过赤水河大桥时,发现河水涨得老高——

“月辉一个人回家,要坐船过赤水河,还要趟过双溪。河水那么急,小渡船会不会不平稳?双溪平常水浅,卷起裤脚就能趟过,可是今天那两条该死的溪沟肯定变得又宽又深又急了,月辉会不会,会不会……”

先是一场恶梦,如今又加上一通胡思乱想,将水云吓得浑身发冷。他气得在心中直骂自己:你这蠢东西,就不能替他往好处想想?同时却又安慰自己:别怕别怕,梦里的事都是反着的,月辉好着呢!

但是再怎么安慰,水云也不敢继续躺下去了。他心烦意乱地下了床,决定马上回学校去看看。怕姑姑挽留,水云留了张便条,说自己有事先回学校去了。

从姑姑家回二中,得沿着环城公路走上将近半个钟头。水云心中失魂落魄,脚下却快得象要飞起来。穿过赤水河大桥时,水云逼着自己低头赶路,不要去望那桥外的河水。

终于赶到宿舍楼了,水云气喘吁吁地擦着满头大汗时,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月辉都回家去了,你跑回来干啥子呢?不经意地一扭头,明晃晃的赤水河扑进了水云的视野。寂静的一大片河水,被雪白的月光照得寒气逼人,一如梦中的情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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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青春风雨

(二十二)

星期天中午,水云在学校里再也呆不住了,于是只身一人去了“醒觉溪”渡口。在他的意识里,时间仿佛变成了一道皮绳,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得无比漫长,长得几乎停止了流动。而每一寸近乎凝滞的时光,都积满了水云的焦躁与不安。

平日轻波荡漾的赤水河,眼下急湍似箭,猛浪若奔,浑浊的河面宽阔了近三分之一。水云在离渡口不远处找了片树阴坐下来,眼巴巴望着被烈日照得有些晃眼的河面,魂不守舍地盼着月辉归来。渡船的每一次来回,牢牢牵住了水云的视线,也牵住了他的心。然而每一次热切的张望,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忧虑,更大的失落。一下午的时光,便在这张望与失落中悄然逝去了。

傍晚时分,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沉闷空气突然骚动起来,有人在渡口锐声高喊,“死人啦,有人淹死啦!”

水云悚然一惊,迅疾从地上爬起来,发疯似地冲向渡口。

水边早已聚集了一群闲人,个个伸长了脖子,如待宰的鸡鸭,朝着河心漂过的一具浮尸张望。水面上漂着的明明是一具人的躯体,却怎么看也不大象人,因为太惨白太肿胖。白得象传说中的白无常,肿得象吹满气的气球,似乎轻轻一戳即会炸开。

“你说那是男人还是女人?”

“还用说,当然是男人。”

“吹牛,隔着大老远,你看清了?”

“小兄弟,他可没吹牛,准定是男人。男人女人淹死在水里,样子可大不同,男人是趴着的,女人是仰着的呢。”

“哦,那是为啥子?”

“跟你说不清,等你娶了媳妇真正做了男人,不用人说你也懂啦。哈哈……”

一干闲人放肆地大笑起来,毫不觉得这样对死者过于不敬。水云顾不得听他们废话,只顾着瞪大双眼,死死地盯着河中央的浮尸。浮尸近乎赤裸,但在一大堆惨白之中,隐约可见一条大红裤衩。这样的穿法,在本地乡间时常可见。但月辉从来不穿这种东西,嫌它太丑。看准了这一点,水云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才放了下来。

“走咯走咯,莫啥子看头了。”

“是该回家了,天快黑了呢。”

“看这天,怕是还有场大雨呢。”

……

闲人们意兴阑珊,各自四散回家去了。水云却象刚刚跋山涉水,浑身上下累得脱了力,软软地跌坐在渡口石阶上。天色渐暗,眼前的一大片河水,泊在对岸的渡船,以及岸上大堆大堆的竹林,林间隐约可见的农舍,仿佛在方才的一场骚动之后,全都静了下来。而高耸的笔架山化作了一道巍峨剪影,在它头顶上,大片大片的乌云正在层层叠叠地涌起,并向整片天幕铺展开来。刚落山的夕阳,为近天边的云团绣上了几道金边。铁青的云块,血红的余晖,看得水云惊心动魄,稍稍平静的心,再度无由地慌乱起来。

水云离开渡口没走出多远,暴雨便劈头盖脸浇落下来。黑夜随着漫天风雨,迅疾吞没了整个世界。水云浑身已经被浇透,索性淋着雨,沿着哗哗淌水的街巷,拖着沉重的步子,失魂落魄地向学校走去。

经过人民广场时,有人撑着雨伞,狼狈地从水云身边匆匆跑过。跑出几步之后,那人停了下来,回头望着水云。水云这才发现,来人却是柳三。

“是你?”二人同时问对方。

柳三大惑不解道:“你小子,这么大雨,也不躲一躲?”

水云苦笑,“反正湿透了,躲不躲都一样。”

“还傻站着干啥?快到伞底下来啊。”

雨太大而伞太小,柳三自己也被淋得半湿了。水云再挤进来,伞下便更加局促了。柳三一手撑伞,一手搭着水云的肩膀,问他:“你没啥事吧?”

水云淡淡地说:“我能有啥事?只是今天够倒霉,出门碰上了这场雨。”

水云要回学校,而柳三要回家,二人方向不同。柳三劝水云不如去姑姑家,说这样就可以一路走了。水云说要回学校上晚自习,让柳三只管自己回家就行了。

柳三直摇头,“那可不行,我都把你拉进来了,还能又把你推出去?要不,你把伞拿去,我跑回家,反正就快到了。”

水云不肯接他的伞,二人推来让去,谁也说服不了对方。柳三想了想,让水云陪他绕几步路,到前边巷子里找熟人借了把伞。然后将自己的伞交给水云,让他撑着回学校去了。

上晚自习时,小雷老师问水云,月辉为何没来上课。水云说他回家去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,不晓得是不是家里有事耽搁了。小雷老师没多说什么,踱到别处去了。

教室里很静,没有了平日嗡嗡声不断的窃窃私语,只有日光灯在“吱吱”细响,偶尔夹杂着“哗啦哗啦”翻动书页的声音。期末统考即将到来,人人都在忙于复习。愁闷的水云却首次发现,对着书本,自己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

这种前所未有的状况,到了星期一继续围困着水云。时间分份秒秒地过去,水云的心一点一点地变沉,脸色也越来越阴郁。林小兵、肖剑看出他精神萎靡,问起他是否有事。水云不便说自己担心月辉,只好撒了个谎,说头天淋了雨,好象有点着凉了。一扭头,望见月辉床上铺叠整齐的被子、毯子、衣衫,床头挂着的毛巾,床边躺着的旧球鞋,种种不祥的念头顿时犹如江河水涨,从水云心底汹涌澎湃地翻卷出来。

一整天时光,便如此昏昏沉沉地度过了。夜色再度袭来时,水云没有随同学去教室上自习,而是一个人瘫在月辉床上,一动也不动地想着心事。到了此时,水云已经无法再掩耳盗铃了——看起来,月辉真的出了什么事了。以前即便是李大伯住院,月辉也从未旷过课,而这一次,他却整整旷了一天。

水云不敢再奢求月辉无事,脑中所剩的只有一个念头:哥,你可千万要活着回来见我!我求你了!

“咚咚咚”,敲门声突然响起,小雷老师在门外问:“水云,你在么?”

水云慌乱地爬起来,擦干净脸上的泪水,去给老师开了门。

小雷老师进门后,看了看水云的脸,说:“听林小兵说你病了,我过来看看。嗯,脸色是不大好。”

“只是着点凉,太麻烦您了……”怕老师看出自己刚哭过,水云垂下了头。

“我给你带了点感冒药来,你先吃了它,好好歇着。”小雷老师将药递给水云,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月辉下午从你们镇上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他家里有些事,要明天才能回来。让我跟你也说一声。”

水云几乎跳了起来,“真的吗?这就好了,太好了!”

“你咋了?”小雷老师有点疑惑。

水云尴尬地搓着手,“没啥,没啥,谢谢您,太谢谢您了!”

老师出门后,水云扑倒在月辉床上,使劲嗅着衣被上残留的气息,恨恨道:“该死的家伙,差点没给你吓死,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转念一想,月辉不得不耽搁一天的课程,看来他家中碰到的事情,绝不会是小事。刚刚舒展的眉头,不知不觉又皱紧了。

时间又过去了一天,星期二傍晚时分,月辉才回到了学校。刚推开宿舍门,水云便一头扑上来,死死抱住了他,仿佛恨不得将他整个人与自己挤压为一体。

月辉给他箍得喘不过气,挣扎着笑道:“快放开,哥骨头要断喽。”

水云将自己的脸紧贴在月辉脸上,“不放!”

月辉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“臭小子,你想这样搂一辈子啊?”

水云含住月辉的耳垂,呢喃道:“嗯,我就要这样,搂一辈子。”

“好了,哥在家干了大半天活,又跑了几十里路,很累呢。乖,快放开,让哥歇会儿。”月辉费力地挣脱开来,发现水云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,吃惊道:“你咋啦?这样就要哭啊?耶,才两三天不见,你好象瘦了呢,来,让哥好好瞧瞧。”

水云擦了擦眼睛,“哥,别说了……你不在这几天,我担心死了,晚上净做恶梦,吓得我都不敢睡了……”

“傻瓜,有啥好怕的?”

“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,见到你在水里,沉下去了……”泪水滚出了水云眼眶。

月辉注视着水云的眼睛,一时楞住了。过了片刻才伸出手去,替他抹去泪水,笑道:“净瞎想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?好了,别哭了,当心给人回来看见。咱们去吃抄手吧,哥还饿着肚子呢。”

因为是上晚自习时间,“刘抄手”的铺子里并无他人。二人选了唯一一张临河靠窗的小桌坐下来。让水云略感意外的是,一向谨慎的月辉,这次主动与自己同坐了一条长凳,且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。水云诧异地望去,只见月辉正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。

“你笑啥子呢?”水云问道。

“我在想,这小家伙跟着我吃不上一顿好饭,咋会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呢?”

水云没想到月辉也会如此油嘴滑舌,心里被说得美滋滋的,嘴里却啐道:“不要鼻子,鬼才要跟着你呢。”

刘胖子将抄手端上来,自己回厨房忙碌去了。月辉四顾无人,挟起一只抄手递到水云嘴边,啧啧唤道:“来,小狗狗,喂你抄手。”

水云一口将抄手叼到嘴里,边嚼边说:“你这家伙,今天疯得我都有点认不得了。”

月辉嘿嘿笑道:“对你好点,就说我疯,以后不惯着你了。对了,要不要再来比赛看谁先吃完?”

“比就比,啊,不行,我替你吃了一个了。等我先喂你一个,然后再比。”水云挟起抄手,递到了月辉面前。

吃完抄手,水云建议去上一会儿晚自习,月辉却说自己太累了,今晚想早点歇息。水云听得心疼,便牵着他的手,一同返回了宿舍。

二人躺到自己的床上,水云拿出本书,很快整个人便钻了进去。月辉躺了好半天,却未能入睡,反而伸过手来,在水云脸上乱摸。水云起初没理他,月辉的手却从脸上滑到脖子里去了,水云怕痒,忍不住“咯咯咯”笑起来,“快别胡闹,让我好好看会儿书。”

月辉将头凑过来,“让我好好亲个嘴,我就让你好好看书。”

水云推开他,骂了声“色鬼”。

月辉又凑过来,绷着脸道:“你要自觉自愿,还是要我动用武力?二选一。”说着自己却先笑了起来,说:“好了,不跟你捣乱了,看你的书吧。”

水云哭笑不得,再捧起书时,却发现心神有些乱了,于是干脆将书扔过一边,对月辉说:“你不是要亲么,来吧,谁怕谁啊!”

这回月辉却端起了架子,“哼哼,你说来就来啊?告诉你,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这样胡闹了一会儿,下晚自习时间到了,宿舍里很快闹哄哄地忙乱起来。月辉从床上爬起来,和同学一一打过招呼后,从床底下拖出个盆,与林小兵一道去水房打水,准备洗完脚上床睡觉了。

二人端着水回来时,月辉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脚下一趔趄,竟将一盆水泼了水云满床满身。宿舍的人笑翻了天。水云气歪了鼻子,骂道:“狗日的,你昏头啦?让我咋睡觉?”

月辉歉然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,要不,你先跟我挤挤吧。”

熄灯之后,水云咬着月辉的耳朵问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
月辉轻声笑道:“嘿嘿,不是。”

水云哼道:“鬼才信你。”

月辉侧过身搂住水云,说:“别说话,困死了,睡觉!”没等水云再开口,便紧紧含住了他的嘴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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